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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家专访 | 苹果设计之父艾斯林格:中国是下一个奇迹之地

2019/10/10 7:41:29

独家专访 | 苹果设计之父艾斯林格:中国是下一个奇迹之地

 

年逾古稀的艾斯林格(Hartmut Esslinger),是乔布斯最倚重的设计师之一。

1984年,他为乔布斯设计了苹果电脑。苹果的“白雪”风格和设计基因由此定型,艾斯林格被称为“苹果设计之父”、“高科技设计领域的首位超级明星”。

然而很少有人知道,这位“教会乔布斯设计”的人,已经在中国耕耘了十几年。在艾斯林格心中,中国,就是下一个发生奇迹的地方。

 


设计不能只理解成艺术,归根到底它是为人服务,而不是为己服务

 

坐落在松江大学城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内的德稻大师工作室,是艾斯林格在中国工作和教学的地方。

   

他喜爱颜色鲜艳的衣服,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,便穿了一件大红色上衣。

   

比起苹果设计师,圈内人介绍艾斯林格,提及更多的是他的另一个身份:为全球500强企业提供一流设计解决方案的“青蛙设计”的创始人。你可能未必听说过艾斯林格,但一定用过青蛙设计的产品:奥林巴斯、惠普、摩托罗拉、西门子、索尼、通用电气和微软用户界面等。近半个世纪以来,人们耳熟能详的经典科技产品,几乎都有青蛙设计的印记。

   

在青蛙设计诞生前的那个年代,设计师的地位并不高。是艾斯林格的努力,让一个推崇设计的全球化时代拉开帷幕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如今,中国正在掀起一波“设计美学”的浪潮,讲究美,注重设计感。在您看来,怎么定义好的设计?或者说,设计的好坏有标准可言吗?

   

艾斯林格:很多人以为,设计追求的是艺术,比如设计出一把造型优雅的椅子,仿佛这位设计师就是了不起的。但我觉得设计不能只理解成艺术,归根到底它是为人服务,而不是为己服务,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艺术追求与愿望。

 

一把不便利、不舒服的椅子,再有美感也只是摆件,失去椅子本身的价值。我们如今过于讲究设计美学,也有失偏颇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那么,对手机之类的高科技产品而言,怎样才是好的设计?

   

艾斯林格:不只是美观,最大的挑战在于如何让零部件的生命周期更长。

   

我认为设计师对环境和资源的保护负有责任。现在许多设计,刻意求新求美,却没有妥善利用和回收原材料,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。

   

比如一部手机,可能内存不够,慢了,不好用了,但里面的摄像头等并没有坏,单独的零部件还可以继续用。作为设计师,我们能不能改变一些设计流程,或者改变某个原材料的使用寿命和方式,让环境可持续发展?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有人认为,是您影响了乔布斯的设计理念,为苹果的设计基因打下基础。1984年您设计苹果电脑时,已经具有环保的理念了?

   

艾斯林格:苹果最早版的个人电脑,采用的材料并不利于回收所以我们后来设计了新方案,材料没那么昂贵,并且可回收利用。最终,电脑的材料成本降低了90%,以服务数百万普通人。苹果也从设计上获得了声誉和成就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那乔布斯之后的苹果,您如何评价?

   

艾斯林格:哦,它是一家好公司。我只能这样说。

 


现在我的话更有说服力,因为我的立场更公允   

   

1982年,艾斯林格在美国加州的一次派对上见到乔布斯。

   

那个年代,电脑并未普及,只是少数专业人士的玩具,但乔布斯已经自信地谈起“消费者”。他认为电脑很快就会进入普通家庭,而他要把苹果变为“这个星球上最伟大的国际消费电子品牌。”

    

为此,乔布斯正在寻找合适的设计战略公司。

   

艾斯林格创立的青蛙设计,做了几十台计算机模型,放在苹果总部的一间会议室里。乔布斯一眼就看中了这些小巧、干净、白色的电脑。

   

它后来被起名为“白雪”(Snow White),与当时占据市场主流的笨重、褐色机体风格截然不同。从“白雪”中,人们第一次发现,原来电脑也可以长成这样———

   

所有图像字体都整洁有序,充满高科技感,所有产品设计都符合环保,无油漆、低成本。“白雪”的设计风格由此奠定了苹果的基因。

   

以“白雪”为雏形的Apple IIc发布后,首周就卖出5000多台,被《时代》周刊评为1984年“年度设计”。   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听说您很小就立志当一名设计师,您当时是怎么察觉到自己的设计天赋的?

   

艾斯林格:我是德国人,出生时,二战临近尾声。有一位犹太人来到我们的村庄,成为我的小学老师。他是一名很好的老师,具有创造性思维,鼓励我们按个人的兴趣成长,一点都不约束小朋友的想象力。他在思维启蒙上给了我很大帮助。

   

我后来读中学时就比较痛苦:作业必须按部就班,我发现自己和这套教育模式格格不入。好的老师能让一个人一生受益,这也是我后来对教育情有独钟的原因。

   

我的祖父对我的影响也很大。祖父去世很早,但他一直希望我能成为军官,为此需要了解许多关于车辆、工程、技术上的知识。这些知识为我以后做设计师打下坚实基础,我能够更清楚地知道如何与工程师交流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但在那个年代,设计师的社会地位不高吧?

   

艾斯林格:是的,当时很多人都不认可设计这个行业,比起工程师、律师,设计师更像二等公民。但我觉得,设计可以使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,所以下决心去专业机构学习设计。

   

之后,我和妻子一起建立了自己的设计公司青蛙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如今,青蛙公司已经成为一家全球知名的跨国企业,企业有企业的运作规律,您如何保持初心不变?

   

艾斯林格:青蛙已经改变了很多,毕竟现在的市场也不是上世纪的市场。我们一直在寻找具有创新思维的人才,但在青蛙工作,可能已经没那么有趣,因为工作比较累、比较多。

   

多年前,我已经把青蛙的大部分股份卖出去,自己只保留了一小部分。公司目前的市值还是相当大,能为我和我的家庭实现财务自由。所以如今,我可以投入更多精力单纯为设计而贡献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运营一家设计公司,就不能为设计做更多贡献吗?

   

艾斯林格:不一样。比如我在汽车展上做工业设计的演讲,过去恐怕没人完全相信我的话,他们会猜,我所说的一切是不是为了公司的盈利?但现在我的话更有说服力,因为我的立场更公允。

 


一个师傅从来没打过拳,怎么能教好学生?

 

多年前,德稻教育副总经理巫睿负责大师工作室的筹备,她一眼相中艾斯林格,希望邀请他来中国教学,但苦于没有联系渠道。

   

他们用了一个傻办法:联系青蛙上海分公司,给前台打电话。然而前台回答说:我们不知道艾斯林格这个人。毕竟,他已经离开青蛙好多年。

   

后来,巫睿又与青蛙的媒体部门联系,媒体部门提供了艾斯林格的电子邮箱。巫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了一封电子邮件,没想到很快收到回复,而且是艾斯林格本人亲自回复。

   

“真正的高人完全没有架子。” 巫睿感慨,“而且他还特地关照我说,不用再寄送书面材料,发电子邮件就行,这样环保,珍爱每一棵树。”

   

终于,艾斯林格成为德稻工作室的一名大师,到中国教设计。   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您为什么十几年前就对中国产生了兴趣?

   

艾斯林格:简单说,生意做到最后,我就想做教育。我很早就对中国有兴趣,因为中国已经是制造业大国,我想改变制造业,就要从中国开始。我想在中国这样的土壤上,培育出好的设计师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中国学生的创造力如何?

   

艾斯林格:其实全球学生都一样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。可能10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有创造力,适合做设计,因材施教,给他机会,就是最好的帮助。还有更多的年轻人,他们不是特别有创造力,但他们可以去当律师、工程师等等。问题在于,让一个没有创造力的人去学设计,这就比较痛苦了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我们当下的设计教育,似乎对环保、便利提得不是太多?

   

艾斯林格:作为设计师,在教育设计专业的学生时,就应该去教他们如何修理和处置废旧物品,而不是坏了就扔。告诉学生着眼于未来,在设计东西时,就要考虑产品的使用、回收等一系列后续环节,这些都是设计。

   

设计的本质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、让世界更美好。造型美观只是其中一小部分,真正好的设计,能改变生产流程、制造体系,改变人的生活方式和文明的价值,这样的理念更重要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那您如何评价我们的设计和艺术教育水平?

   

艾斯林格:中国的教育更注重数理能力,而真正要成为一名好的设计师,需要创造力,需要让产品、让世界更富有人性。这是两套不同的教育内容。

   

此外,中国许多设计专业的教师并非设计师。这就好比,一个师傅从来没打过拳,怎么能教好学生?这一行里,有没有实战经验区别很大。

 


被拒绝是一个好的开始,说明你的想法别人还没想到

 

刚开始在德稻授课时,艾斯林格将招生对象定为设计总监级别:“我不做学历教育。学历并非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能力。”结果第一年招生,15人报名,录取2人。

   

有一位很有设计天分的在读研究生,想上艾斯林格的课,却遭到父母强烈阻拦,因为“没有学位,你未来怎么证明自己?”孩子哭得稀里哗啦,父母却坚决不肯松口。得知此事时,艾斯林格远在国外,他主动通过网络与孩子的父母亲自沟通,可最终还是没能说服中国家长。

   

另有一位学生,在广州的一家企业担任设计总监,很有设计天赋,艾斯林格愿意收他为徒。但最终这位学生因“还要供车供房养家”,难以辞职而作罢。

   

艾斯林格一度感到困惑:“我在硅谷那么有名,为什么到你们那儿却不管用?”

   

最终,德稻教育集团与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合作,借助学校教育体系,为大师们找到一条行之有效的教学组织办法。而艾斯林格交出的一整套教学方案,也让校方心服口服。

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听说您的教学方法起初在中国水土不服?

   

艾斯林格:创造性行业,不是靠嘴上说说,或者考试背背就能学会,最好通过实践,比如学生和老师共同设计解决一个问题,从中学会思维方法。所以它更适合学徒制、项目制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对于学生,您也有自己的评价标准,甚至还劝退过学生?

   

艾斯林格:基本上我看一眼,或者聊一会儿,就知道一个学生是否有设计天赋。没有天赋的人做这行简直是一场灾难,所以我会劝学生改学其他专业。同样,学生毕业,只要看他的作品就能判断是否合格,一眼即知。但在这里,学校更多地通过一些成绩和数据指标来评价学生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您在中国从事教育期间,也接触过不少中国的设计项目,您觉得我们的短板在哪里?

   

艾斯林格:有些项目的决策者,比较刚愎自用,不调研,又不肯听取别人的意见。如果你想使产品变好,不能拍脑袋凭空想象,至少需要亲自去生产线了解,尊重所有人的工作,随后再决定坚持自我还是吸收意见。

   

比如说乔布斯,外界可能觉得乔布斯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,只不过他往往固执对了。但我和乔布斯合作的时候,发现他也会去产品车间观察,仔细询问生产流程、寻找问题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您与中国公司合作交流时,有没有一些不适应的地方?

   

艾斯林格:我发现许多人总喜欢问,这个方法别人有没有做过?仿佛紧跟别人的步伐,风险才低,才敢采纳。但在硅谷,情况恰恰相反,别人用过的就不用,避免重复、抄袭,追求创新才是第一位,才能真正引领市场,创造更大的利润。

   

乔布斯当时就说,被拒绝是一个好的开始,说明你的想法别人还没想到。想要成功,有时候就需要这种坚毅。

 


有创造力的顶尖人才,才能真正定义未来

 

艾斯林格的性格正如他欣赏的乔布斯,一旦做了决定,不会轻易被说服。

   

据德稻的员工回忆,有一年毕业典礼,学校安排了一系列流程,告诉艾斯林格,先发毕业证书,再开始讲话。然而千叮万嘱依然无用,到了典礼现场,艾斯林格直接让司仪把话筒递给他。

   

还有一回晚宴,主办方希望大咖们能够留下,结果艾斯林格觉得闲坐无聊,不愿为人情世故浪费时间,中场休息就离席了。

   

“他眼里的世界,大概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吧。”一位大师工作室的助理这样说。

   

有意思的是,外界猜测,他给公司起名“青蛙”,是因为某个设计产品和青蛙有关,以此作为纪念。但是当记者询问公司名字的由来,这个德国人拿出纸和笔,写下了青蛙Frog的英文全称:Federal Republic of Germany(德意志联邦共和国)。

   

他说,没有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,因为志不在此。   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有人评价,青蛙重新定义了全球设计行业,您当初成立青蛙公司时,就已经定下这样的宏伟目标了吗?

   

艾斯林格:青蛙刚成立时,成员只有几个人。你看,我并没有用自己个人的名字来命名公司。当时硅谷也有很多创始人喜欢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公司,而我希望的是,更多年轻人在青蛙工作,能够自我成长和发展。我把青蛙理解成一个孵化优秀年轻设计师的平台,希望这个世界诞生更多优秀的设计,让世界变得美好,这是我的初衷。

   

其实苹果公司也是如此,乔布斯没有用他的个人名字来命名。我们俩某些想法比较一致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特立独行、敢为人先的创新,是不是已经成为您骨子里的东西?

   

艾斯林格:我的一生总能领先别人一步,在别人还难以置信,以为我疯了的时候,我的选择往往成为了现实。

   

比如,当我感到欧洲的工业没有太大前景时,我提前去了日本;当日本的电脑产业出现衰落的征兆时,我去了美国;当美国工业变懒惰的时候,我又来到了中国。

   

十几年前,我就来到中国,而不是现在大家都已经看到中国市场的潜力时再来。我的儿子现在也在北京生活,我们一家都非常喜欢中国。这或许说明,我的判断所指,就是下一个发生奇迹的地方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您为什么看好中国?

   

艾斯林格:美国的产业已经相当成熟,很少再有发展空间,在美国教学比较枯燥,而中国不同,到处生机勃勃。如今,全球有90%以上的产品,都是中国制造,但中国企业得到的利润却不高,这正是机遇和挑战。我在这里教书,不仅仅是为了帮助学生获得个人的成功,更希望在他们的心灵和头脑中,播下创新思维的种子。

   

我的整个生涯都在寻找创新型人才。我来到中国,也是因为看到这里的年轻人,在朝向往的目标积极奋斗,充满向上迸发的力量,我希望能帮助他们实现目标。

   

解放日报·上观:您在硅谷耳濡目染,中国如何才能拥有下一个硅谷,您有什么建议?

   

艾斯林格:人才,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才,让他们留在中国工作。

   

在硅谷,50%以上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,在这样一个多元文化和包容的环境中,随时都可以遇见有趣的人、新鲜的事。各种信息互联互通,创意和点子就这样诞生了。

   

因此,中国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敞开怀抱,邀请世界各国的人才来到这里,实现自己的梦想。有创造力的顶尖人才,而不仅仅是根据旧有经验总结的大数据,才能真正定义未来。

 


艾斯林格

青蛙设计公司创始人,被誉为自1930年以来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工业设计师。2011年成为德稻大师;2017年获世界设计组织授予的2017世界设计大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