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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群“接听死亡”的人,用16万个电话从死亡线上拉回无数摇摇欲坠的生命

2019/11/9 3:59:48

一群“接听死亡”的人,用16万个电话从死亡线上拉回无数摇摇欲坠的生命

 

“你在哭吗?想哭就哭吧,我们陪着你。”

 

“冷静点,你说什么没有了,能跟我具体说一下吗?”

 

“药一定不能吃啊!你吃了多少颗?”

 

“经历了那么多事情,你会有这些一般人理解不了的想法,我能懂你。”

 

“每个人都有天命,天命没有到来的时候,我们要好好活着,一定要让自己好起来,好吗……”

 

已是凌晨2:30,上海这座城市在沉沉的酣睡中。位于闵行区一幢普通办公楼四楼,这样的说话声始终回响在一间10平方米不到的电话接线室里。

 

这是一条7*24小时的心理危机干预希望热线,2012 年成立于上海,六年来,全国各地的上千位接线员,累计接听了约16万个自杀电话,把无数摇摇欲坠的生命从死亡线上拉回来。

 


灯塔


 

接线室内,孟心语刚把晚饭放进身后的微波炉里加热,突然间电话响起来了。“希望热线。”语速平静而缓慢。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,只传来一个男孩急促的啜泣声。“你在哭吗?”孟心语轻轻地问,“深呼吸一下。感觉好点了吗?到底发生了什么?能跟我说一下吗?我们一起来想办法……”

 

“我想回家……”男孩崩溃地说。此刻,他正一个人站在楼顶,如同当初他一个人离家到外地求学打拼时那样孑然一身。虽然他已是一个奢侈品牌的销售经理,但职场上屡遭不公正对待,同性恋身份不被家人认可,他回不了家,在外乡又受尽冷眼,这一切把他彻底击垮了。

 

20分钟后,通话还在继续。“你凭自己努力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绩,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。同性恋是自己的选择,即便别人不认可,但自己过得开心更重要啊……”45分钟后,男孩“觉得好点了”。孟心语放下电话,转身想取回已经变凉的晚饭时,身后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。

 

接线室内部环境:一个微波炉,一张小床,一张贴在墙上的工作守则。

 

狭小的接线间。

 

孟心语在上海一家国企的人事部门上班,她日常的工作就是与人交流,而工作之余,她自己考取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。2012年,希望热线成立之初,她成为了热线的一名接线员。6年来,每周二从晚上8点到第二天早上8点,她都风雨无阻地守候在热线电话前。

 

“一般在晚上10点后到凌晨2点之间是电话量最多的时间,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,凌晨2点到4点会空一些,可以打一下瞌睡,但5点以后电话又来了。”热线开办至今,有不少自杀危机个案,但更多的是寻求心理帮助的。“家庭问题、孩子教育问题、职场困扰等比较多,年纪大的人比年轻人更具有自杀倾向,因为他们在世上的牵绊更少。”

 

和孟心语一样,希望热线的志愿者大多都有自己的职业,同时需持有二级心理咨询师职业资格,并经过半年以上的专业培训后,才能完成希望热线的接线工作。他们当中有的是心理学专业大学老师,有的是每天面对财务报表和数据的公司会计,还有的是全职妈妈……

 

希望热线是无偿的,所有接线员都完全出自志愿。目前,上海希望热线共有50多名接线员,而全中国有19座城市分布着接线站点,一旦其中一座城市的电话打不通,电话就会自动转接到另外一座城市。“接线室就像一座灯塔,而我们都是守塔人,在这些冰冷的深夜里,每当想起有19座城市的志愿者和自己一样守在热线电话前,心里就会感觉到温暖。”

 


技术


 

“铃铃铃,铃铃铃……”电话响起。“拿起电话前,你不知道电话那一头的人是谁,你不知道他此时是正站在20多层的楼顶,还是手里拿着安眠药瓶,但是从拿起电话那一刻起,你就与对方的生命联系在一起了。”范彦文是上海站唯一一名外地志愿者,因为昆山老家还没有建接线室,她每周都有一天专门从昆山赶到上海接听热线12个小时。

 

范彦文(化名)每周从昆山赶过来上一个大夜班。

 

接线员有特定的专业技术。在接到电话后,要先与来电者建立连接,同时判断案主的生命危机等级。处在轻度危机的人,容易沉沦在事件的际遇当中,认为错在他人,自己却没有能力抵抗,这时当事人还可以清晰地讲述事件的经过。如果当事人说出:“活不下去,太痛苦,死了算了……”等话语时,他已经对自己的生命产生敌意,处在中度危机。而如果话语中特定的事件或人都消失了,认为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,情况就危险了。这时来电者往往会“托人托事托物”,因为他们已经历了从“不想活”到“我要死”的过渡阶段。

 

凌晨1时,范彦文接到了一个男孩的电话。一开始,男孩只是情绪低落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,范彦文耐心地听着,不时轻柔地应答着:“是的,这样子肯定会难过的”,“怎么会让你碰到这样的人呢?”,“遇到这么多事,换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坚持不下去了”,“我听你这样说我的心都痛了。”一个小时过去,耳机把范彦文的左耳夹得生疼,她又换了一边耳朵。

 

这时,男孩说着说着,便提到了自己已经买好了安眠药。“你一定不能吃啊!”一句话打破了夜深的平静,一旁接线间隙的孟心语也警觉地竖起了耳朵。危机等级陡然上升。

 

“弟弟,你说你六岁就开始担起家庭,照顾妈妈,多不容易啊……可是这样的日子你都挺过来了,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好吗?”范彦文引导男孩回想过去、回想自己的母亲,男孩停顿了五秒,在电话那头放声哭了起来。

 

要认同当事人,而不是否定他,这是每位接线员都要培训的专业技术之一。“你比一般人经历的苦难更多,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也正常。但想归想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命,天命没有到来的时候,我们要好好活着啊!”两个小时后,男孩渐渐放下了手中的药瓶,关注点也开始转移。

 

“我们吗?我们还没下班,不辛苦不辛苦……”,“弟弟啊,你答应我,不管在任何时候,不管是不是我接电话,记得有希望热线的姐姐在陪伴着你,支持着你。”记者听不到电话那头的话,却仿佛和男孩一样,跟随接线员的话穿越了生死,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,两个小时似乎比半个世纪还要漫长。

 

两个多小时通话,接线员耳朵被夹得通红,但丝毫不敢松懈。

 

挂电话前,范彦文和他做了个约定。“你答应我,从这个电话过后,那个事情永远不会发生,因为咱们约定好了。”,“我们的约定算数吗?你告诉我,算数吗?”,“你的名字真好听,我记住你的名字了,明天我们一起走出来,如果你觉得还是走不出去,我们就到医院看看,好吗?”,“下次你再打电话来时,一定是个阳光灿烂的男孩,一定是的……”

 

放下电话,范彦文擦了擦脸上的汗,长舒一口气,情绪依然没有完全平复下来。 夜已深了,对于接线员来说,一个任务算是结束了,可是明天这孩子会怎样,接下来还会接到怎样的电话,她无从得知。

 


孤岛


 

最严重的生命危机等级是“急迫危机”,进入这个等级的人已经启动了自杀行为。

 

“他再也不会回来了,我为什么还活着,我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……”电话那头,一个女孩的声音微弱得几乎没有力气。在拨通电话以前,她划破了手腕上的血管。

 

不知下了多少次决心要活下去,可心里的痛让她不得不一次次借助身体的疼痛来掩盖。因为疼,一开始她不敢用力,尝试了几次,冰冷的刀刃终于把皮肉划开。 失血,以及离死亡越来越近的恐惧,让她心跳加速,浑身抽搐。在最后一点意识消失以前,也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,也许只是想和这个世界再对话几分钟,她拨通了希望热线的电话。

 

“你说的他是谁?”“你可以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吗?”“你的家人呢?”接电话的是当天值大夜的接线员小林。

 

“我要到很远很远地方去了,我打电话来,是想请你转告另外一个接线老师,谢谢这段时间她的陪伴。”女孩的声音沉缓得几乎听不清。

 

“你能跟我说,你要去哪里吗?”电话这头的小林急切地询问,然而女孩并没有听进去她的话,仍自顾自地诉说着:“我要去很远的地方,可能以后不会再打电话来了。”说着就挂断了电话。

 

“嘟,嘟,嘟……”,毫无感情的忙音,把生死分隔在两岸。接线室只有一根电话线,没有电子追踪系统,没有医院,没有警察,电话切断,双方就如同两座孤岛。

 

工作台上的接线电话。

 

还没有建立起连接,电话就断了,这让还是新人的小林一时间傻了眼。“我要冷静!”小林默默跟自己说,她马上回拨了电话,但无人接听。她一边继续打电话,一边在电脑上翻查值班室的高危个案记录,发现这个女孩曾打来过多次电话,顿时一阵内疚感涌上心头,“如果今天是另一位有经验的接线员当班,她可能就不会出事了……”

 

当电话那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,小林分明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,但拨打电话的动作没有停下来。“越是危急的情况下,就算电话没有接通也要一直拨打,只要她看到我们的热线号码,就知道还有人在牵挂着她。”

 

终于,电话打通了。“我好痛……”透过电话,她知道女孩已经割腕。“你怎么了?”听着女孩的呻吟,小林一阵阵心痛。“你先坐起来好不好,我们不要躺着了”,“你先给自己止血好吗?”,“妹妹,我可以叫你妹妹吗?”小林试图引导她说出自己的经历和痛苦。

 

“一个人在痛苦中是不会死的,只有麻木了,才会离开。”所以当女孩开始恢复意识,谈起自己的事情时,小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。女孩答应了给自己止血,趁此机会小林报了警,警方根据电话号码查到了女孩家的方位……

 

大部分人打电话过来,都不是完全的绝望,而是想有人给她一个活着的理由。这个理由,有时可能就是一种“生命连接”。“一个人为什么会自杀?不是因为承受了多大的痛苦,而是因为失去了连接。”有时候,来电者会觉得奇怪,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在乎自己?“每个人的生命都不是一座孤岛,只不过是暂时失去了连接而已。电话打通了,我们的生命就连接在一起了。”

 

又成功挽救了一名求助者,接线员在电脑上输入后续处置信息。

 

“你看,在这个世上,至少还有一个人在乎你。如果你离开了,我明天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,所以请你帮帮我,不要离开……”在这些让人窒息的深夜,来自电话里的声声呼唤,让无数支离破碎的灵魂熬过了黑夜,等来了黎明。

 


重生


 

走出接线室的时候,已是第二天早上。漫长的黑夜过去,接线室门外的天台洒满了晨光。关上门,深吸了一口冷空气,小林又照常到单位上班去。

 

进入接线室,就是接线员的角色,走出这扇门,就回到自己的角色,这是每个接线员在培训时最重要的一课。

 

希望热线有一条规定,接线室里发生的事情只发生接线室里,不允许自己联系当事人,志愿者的姓名对外也绝对保密。然而人非草木,每天接听这么极端和负面的信息,接线员难免会受到负能量影响。“有时挂了电话以后还会一直惦记着线上的案子,在离开接线室以后还忍不住打电话给后面值班的接线员,询问个案的最新状况。”无法做到释怀,就会影响正常生活。

 

为了保护接线员的心理防线,每位接线员有对应的督导人员,凡是接到重度案例以后必须接受督导;每周值班之余,与同辈的交谈和述说也是疏导压力的一种方式。“当接线员需要有强大的内心,我们都应该明白,当事人有他自己独立的生命,就算没有救回来,我们也应该尊重他的选择。”

 

世界卫生组织发表的首份全球预防自杀报告显示,全球每年有超过80万人死于自杀,相当于不到一分钟就有一人轻生。

 

一篇来自国际权威医学杂志《柳叶刀》的论文显示,在中国所有死亡人群中,自杀已经成为第五大死因,每年的世界自杀总人口中,中国占三分之一。来自“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”的数据则是每两分钟就有1人自杀、8人自杀未遂。而其中,93%有自杀行为的人没有看过心理医生;每年280万自杀未遂者中,进行过心理评估的不足1%。

 

“很多人打来电话,都说‘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’,他们需要被理解,需要被倾听,而热线的作用就是告诉他们,我们在乎,我们想把你留在这个世界上。”

 

每个深夜,接线员都守候在这里。

 

一些曾拨打过希望热线的求助者在网上的留言:

 

“第一次打热线之前,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没有病的。我去看过医生,吃过药,但是药的副作用很大,让人难受,于是就停吃了。我并不想死,但每次病发的时候,我就好像在一个盒子里,怎么都逃脱不出来……”

 

“我平常不会打那个电话,我只会在‘死前’打,就像打给一个约定好了的朋友。你明白吗?作为朋友,他尽力地在帮我,我想把自己死之前的心情告诉对方。人,其实是十分矛盾的。又想死,又希望有人可以拦住你。”

 

“我原来想在身上纹五个大字:器官捐献者。希望自己的死还能散发些余热。不过后来才知道,自杀要法医鉴定,是要解剖的,所以不能捐献,只能做标本。”

 

“我记得那个‘闷骚小哥’跟我说,‘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,但你还是很努力撑着,真的很不容易呢。’每次听到,我都会很感动。虽然同样的话他可能对不同人都说过,但在那个时候,这就是我想要听见的。我觉得他是懂我的。”

 

“有时候也会想,想象电话那头的人长得怎样,是在过怎样的生活,是怎样的人。不过我从没想过要问他们这些问题”……

 

这是一个建立连接的过程,也是一个治愈和被治愈的过程。在电话线的两头,彼此都获得了重生。

 

一些接线员说自己“接热线之后内心变得越来越柔软,见惯了大悲以后,个人的小烦恼就不算什么了。”对于当了六年接线员的孟心语来说,她最大的改变是从畏惧死亡到变得从容。“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明天的生活是怎样的,但我们能选择的是活在当下。”